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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 蒿 素 的 故 事
在屠呦呦身上,我们看到更多的是一种责任。对人、对生命、对任务的责任。但她并不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,而是积极向上,充满阳光。她享受责任,也享受着这份责任所结出的果子,那是她梦想的果子。
2024–06–19

石慧琳
临危受命
1955年,长达20年之久的越战爆发,美国和越南长期深陷战争泥潭,疟疾感染在战争时期尤其危险。在当时的战场上,双方士兵不仅死于枪炮,在越南的热带丛林里,肆虐的疟疾更成为无形且致命的杀手,带来大量死亡。1964年,疟疾在美国军队中造成的伤残和死亡,比直接战斗造成的还要多 4 到 5 倍。因此,防治疟疾成为越南和美国冲突双方的首要任务。
1967年,越南主席胡志明因疟疾病例急速上升,为了找寻新的有效抗疟药物,向中国求助。中国成立了当时绝密的523政府项目。中医研究院中药研究所团队于1969年开始了抗疟的重要研究,负责开发新的治疗疟疾的方法。我们的主人公屠呦呦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。当时她才37岁,被任命为523项目的负责人。
四十多年后,2011年9月,屠呦呦获得该年度的临床医学界最高奖项拉斯克临床医学研究奖,成为首位问鼎该奖的中国人。2015年10月,她更是成为首位来自中国大陆的诺贝尔奖获奖者、首位华人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奖者、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中国女性,以表彰她在研制青蒿素等抗疟药物方面的卓越贡献。她的研究挽救了数以百万计的生命。
全球都在寻找新的有效药物
人类总觉得自己是地球的主宰者,但人其实很脆弱,很多东西都能击垮我们,致命传染病就是其中最可怕的东西之一。早在1880年科学家就发现了疟疾的致病源,“疟原虫”。主要通过受感染的雌性按蚊叮咬传播,防不胜防。发病集中在热带地区,尤其是非洲。
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22年的最新统计数据,随着有效药物的治疗,虽然治愈率比以前有很大提高,2022年,全球85个国家估计仍有2.49亿例疟疾病例和60.8万例疟疾死亡。非洲区域占疟疾病例数的94%(2.33亿例)和疟疾死亡人数的95%(58万例)。而五岁以下儿童占该区域疟疾总死亡人数的大约80%。在当今世界许多地方,对许多人来说,疟疾掠夺生命的速度,犹如“死神的镰刀”。
其实,早在1630年,西班牙传教士就发现在秘鲁的印第安部落,当地人用金鸡纳树的树皮(bark of the cinchona tree)能有效地治疗虐疾,这一发现立刻传遍了世界。1820年,一位法国医生从金鸡纳树的树皮中,提炼出了奎宁,虽然有时候副作用很大,但治疗效果非常好。1960年之前,奎宁对疟疾的治愈率高达惊人的95%。但随后奇怪的事发生了,短短几年,奎宁对疟疾的治愈率迅速跌至20%。新的疟疾菌株对奎宁治疗产生了耐药性,疾病迅速蔓延,造成数百万人死亡。疫情在越南战争的战斗人员中尤其严重,这就出现了开头越南主席胡志明向中国求助的一幕。这时,不止中国,全球医学界都在积极寻找新的治疗疟疾的方法。 屠呦呦的团队还没有开始工作,美国成立的抗疟药专门研究小组已经进行了20几万的药物筛选,都没有效果。可见这项任务的难度有多大。
走上医学研究的道路
1930年屠呦呦出生在浙江宁波的一处大户人家,上面还有四个哥哥,父母非常重视对子女的教育。她的父亲对这个小女儿的出生极其喜悦,从《诗经》的诗句中为她取名为“呦呦”,意为小鹿啼叫的声音。她15岁时,感染了肺结核,不得不休学了两年,才上高中。此后在上学期间,她总比同班的同学大两岁。幸运的是,这个挫折不仅没有打击到她,反而使她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宝贵,启发并激励她走上医学研究的道路,希望能帮助到有同样经历的人。她的家人多是从事政治和金融行业,她是家中第一个进入医学领域的人。
她21岁到北京求学,进入北京大学医学部学习制药学,盼望着能找到可以帮助患者的新药。她学习并了解了所有关于药用植物的知识,包括如何提取其中的活性成分,如何研究其在身体里的运行机制。毕业后,她进入中医研究院中药研究所工作,并接受了两年半的中医训练。这时她参与的研究是,从中药半边莲(Lobelia chinensis )中提取有效成分,以治疗在南方水田地区流行的血吸虫病;这与她以后影响世界的研究,在原理上是极其相似的。所以她既有西医关于药物结构和提取方面的训练,又有中医的训练,这些为她以后的发现打下了扎实的基础。
从浩瀚的中草药里寻找
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疟疾病例急速上升。在越南战争,全世界医学界 都在积极寻找抗疟新药的背景下,屠呦呦临危受命,担任中国523项目的负责人,责任重大。带领她的团队专注于研究传统中药,以找到治疗疟疾的新方法。自从19世纪现代西方医学传入中国以来,中医和西医的冲突和融合一直在持续着。中医和西医完全是两套系统,中医强调的是哲学理论,系统且整体的治疗方式;而西医注重科学、分析、个体物质的作用。60年代,在中西方冷战的大背景下,中国与西方国家的联结少,没有资源研究西药。所以中国科学家另辟蹊径,从无数古代医药文献中,寻找可能的中草药,来治疗新型的疟疾;但他们用的方法是西医的药物提纯,从中草药中提取有药效的活性物质,确定其化学结构和作用。他们真正做到了将中医和西医的优势融合在一起。
我要强调的是,中国已经和疟疾抗争了近3000年,无数古代医典都有抗疟记载,这是中医专家第一次参与全国性的寻找新药项目。面对浩瀚如海的古代医学资料,要寻找到一个极为有效的药物,如同大海捞针,难度可想而知。每天支撑他们的是信任、是信念、是责任感,这些里面的力量和动力。屠呦呦和她的团队,遍寻中医古籍,察访民间药方,拜访各地在世的老中医,来寻找潜在的抗疟疾的药物。选出约2千个抗疟药方,筛选后,针对,200种中草药的380个可能药方进行研究。经过大量反复繁杂的筛选工作、经过无数失败后,1971年起,最终锁定从青蒿中提取抗疟药物,因为它在动物实验中显示出一些效果,但当时还不显著。
一波三折,找到青蒿素
一本公元400年的古医书中,建议用青蒿,来治疗间歇性发热,这是疟疾的典型症状。中国人利用青蒿(Sweet Wormwood)来治疗发热,已经有了几千年的历史。从这种植物中,屠呦呦的团队要提取出有效的药性成分。但提取的过程一波三折,并不顺利。初期的有效成分提取物的抗疟效果,只有40%或者百分之十几,完全不行,甚至中间一度停止了测试。后来,屠呦呦在东晋葛洪的《肘后备急方》中,发现了与大多数使用的,水煎煮法不同的服药方法:“青蒿一握,以水二升渍,绞取汁,尽服之”。她突发灵感,由此想到,会不会是水煎煮时的高温,破坏了有效成分。于是就改用乙醚低温提取。这个细节抓住了要害,成为了解决问题的关键。经过一系列纯化过程,提取出一种有效的化学成分。
1971 年10月4日,青蒿乙醚中性提取物,被证实,抑制啮齿类动物体内的疟原虫的有效率达到100%,并成功分离到抗疟有效单体化合物的结晶,命名为“青蒿素” (Artemisinin)。
1977年,中国在“科学通报”公开了青蒿素的化学结构。美国对此大为震惊,作为越战的参与方,美国也在苦苦寻找抗疟新药,来拯救热带丛林中的美国士兵。但中国在这一方面,走在了前面。
这是一个普通的药物寻找过程,是一个科学家日常。灵感迸发的一瞬间、找到新发现的一瞬间,是厚积薄发的一个结果。而他们每天所面对的是——无数的难题、不停的失败、日夜苦思冥想、因不甘心失败而有的坚持。心里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支撑着他们脆弱的身体。很多时候,不是他们能不能做到、想不想做到的问题,而是一种责任、一种使命,使他们超越了自己的限制,而作出看似不可能的成就。他们的经历也告诉他们,成就不是单靠着自己的努力,更是靠着一种超越自我的力量,一种团队合作的精神,正是这样一种认识和经历,使他们更加谦卑,能够去勇于担负更大的责任。
她的牺牲
屠呦呦当时做为一个年轻的科学家,被信任和责任所感动和激励着。1969年,她加入523项目后,很快研究工作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,让她根本无法照顾家庭和女儿。她的大女儿当时4岁,小女儿还不到1岁,她不得不将大女儿送到寄养家庭,小女儿送到宁波老家让父母照顾。她为了523项目牺牲了和女儿相处的时光。从1969年到1972年,在项目最紧张的时期,屠呦呦和女儿们的见面次数总共只有两三次。小女儿因为离开时太小,根本不认识她是谁。
1972年当青蒿素的研究有所突破时,为验证药物的安全性和效果,她提出以身试药,也就是要求第一个亲身作药物的人体试验。任何新的药物在投入正式临床应用前,都要进行人体试验,这些志愿者,往往都是生活窘迫者,或病入膏肓者。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,任何新的药物,它的副作用都是不可预料的,都是有生命危险的。
屠呦呦作为项目负责人,第一个要求试药,真是闻所未闻,可见她的心情有多么迫切。组内其他两名成员受到激励,也主动加入试药。他们都住院接受观察,随时准备急救。幸运的是,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严重的副作用。因为屠呦呦和队友这样的牺牲精神,其他志愿者也快速加入进来,大大加速了药物人体临床验证的过程,提前了药物正式投入应用的时间。那时候,每一分钟的提前,都会挽救一个在远方宝贵的生命。
看到这些故事,我们也许觉得这些科学家很伟大,但离我们的生活太遥远了,其实并不然。他们与我们一样,都是真实的普通人,有着一样的情感和追求。他们只是当时在一个情形里,心里有一个大的超越的价值,超越了自己渺小生命的价值,这使他们能够显示出人性真实、可爱、奉献的一面。不要小瞧自己,我们里面也有这个东西,只是我们要找到那个对我们而言,超越自己的价值是什么。
中医药给世界的一份礼物
青蒿素,从青蒿这株不起眼的小草里提取出的活性药效物质,给世界带来了什么呢?到 20 世纪 70 年代末,青蒿素已成为全球治疗疟疾的标准药物。 以青蒿素为基础的药物拯救了数百万人免于因疟疾死亡,被誉为“20 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药物干预”。
根据世界卫生组织(WHO)的数据,从2000年以来,全球疟疾病例和死亡率显著下降。2020年,全球疟疾病例约为2.41亿例,较2000年的3.5亿例减少了约31%。同期,疟疾死亡人数从2000年的84万下降到2020年的62.7万,下降了约25%。
青蒿素及其衍生物常常与其他抗疟疾药物联合使用,形成青蒿素联合疗法(ACTs),被WHO推荐为无并发症疟疾的首选治疗方法。
90%的疟疾死亡病例,发生在重灾区非洲,78%是五岁以下儿童。70%的非洲疟疾患者应用青蒿素的复方药物治疗,几亿人受益,几百万人免于死亡。疟疾发病率最高的地方正是经济最不发达的地区,可想而知青蒿素的复方药物治疗,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。可以说,屠呦呦的发现改变了他们的命运,给了他们经历生命的机会。
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,在描述她的贡献时说到,“她发现了一种对抗疟疾的新疗法,为人类带来了最大利益。”在诺贝尔奖颁奖礼上,屠呦呦非常自豪地说,“青蒿素是中医药给世界的一份礼物。”
屠呦呦曾说,“每个科学家都梦想着做一些能帮助世界的事情”。这大概就是对她梦想的最大回报吧。
享受责任所结出的梦想的果子
如今,九十多岁高龄屠呦呦,还在北京做研究工作。她在想办法通过,青蒿之外的其它途径找到青蒿素,并进一步进行抗疟作用机理的研究。虽然时不时会有一些关于她和她的团队的报道,大多数时候,她对公众非常神秘,她拒绝了几乎所有的媒体采访,为了不分心抓紧时间做研究,看看青蒿这株小草还能给人类带来什么。2019年,她的团队还在在青蒿素抗药性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。
她得到了很多荣誉,但她似乎并不在乎这个。曾有记者问她,怎么看待得到的那么多荣誉时,他说,荣誉的根本问题是责任,荣誉多了,责任也大了。这说出,她眼中所看到的,是责任而不是荣誉。她以研究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,是真正影响了世界的中国人。 每一个生命都可以做一些宝贵的事。那么内在的推动力是什么呢?有的是热爱、有的是理想、有的是信念、有的是责任。在屠呦呦身上,我们看到更多的是一种责任。对人、对生命、对任务的责任。但她并不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,而是积极向上,充满阳光。她享受责任,也享受着这份责任所结出的果子,那是她梦想的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