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医 学 * 科 学 家 系 列 —
你 并 不 孤 单
当她看到了病人的需要,她找到了一生作研究的动力,这是她身不由己的选择,作为一个研究者,当她看见病人那渴望的眼神时,她就已经无法停止了。看见自己被需要着,是一种幸福。从为着自己的需要而活,到为着他人的需要而活,是一种蜕变和自由。
2024–06–24

石慧琳
接到一个特殊任务
1982年下半年的一天,在法国巴黎著名的巴斯德研究院内,一段严肃的对话正在进行着。巴斯德研究院的总部位于巴黎,在世界各地设有很多分院。自从创建者路易·巴斯德于1885年研发出第一剂狂犬病疫苗和第一剂炭疽病疫苗以来,对传染病的防治研究一直处于世界领先地位。100多年来,这个研究院已经出了十位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科学家。
吕克·安托万·蒙塔尼耶是当时的反转录病毒与癌症研究组主任,他正在与手下的一位女研究员弗朗索瓦丝·巴尔-西诺西讲话。他告诉弗朗索瓦丝,今天比查特医院(Bichat Hospital)的一名病毒专家找到他,希望他帮助研究一下,一种原因不明的、最新爆发的传染病是不是由反转录病毒,(也就是RNA病毒)引起的。吕克问弗朗索瓦丝愿不愿意接下这个新的课题。弗朗索瓦丝虽然很感兴趣,但没有马上答应。她征求了一下自己实验室老板的意见,觉得能做,因为最近他们刚从乳腺癌病人的淋巴细胞里检测到一种病毒,而且对反转录酶活性的测定也很熟悉。测定病人样本中是否存在反转录病毒,应该只是一个常规操作。于是她从吕克那里把课题接了下来。
这时她还不知道的是,她将要发现的,是对人类社会产生深远影响,大名鼎鼎的人类免疫缺陷病毒,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艾滋病病毒。因为这个发现,25年后,弗朗索瓦丝和吕克共同获得2008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这个病毒的发现,也重塑了她的个性、价值观和追求。
是什么让你决定成为科学家?
今天,你若在网络上打开任何一个弗朗索瓦丝教授的讲话视频,你看到的是一个坚定、自信、智慧且充满热情的女科学家。她的言谈中有一种力量,把她对人生的看法和价值观传输给你。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,“你一定要清楚并牢记,你决定成为一个科学家的真正原因。是为了你的简历好看吗?是为了你的个人兴趣吗?是为了作一名领导者吗?是为了成为科学领域的明星吗?如果是这些原因让你成为科学家的话,就及时停止,不要做下去了。但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科学家,是为了尽力为社会、为他人带来一些重要的、有意义的东西,那么,继续向前吧!因为,只有在这样一种动力下,在你职业生涯的终了,才会觉得很棒!”
听着她充满力量和启示的话语,我们反观自己,会觉得自己作科学的动机,作很多事情的动机,都太掺杂、太污秽了。但如果你读过她的经历,就会知道,她不是一个从起初,就有着广阔眼界和博大心胸的人。她也曾年轻过,迷惘过,胆怯过,不知道人生的路该如何走;是她在科学领域一步步的经历,重塑了她的人生,将她变化成了今天这个果敢自信、将关怀与爱、智慧和启示带给人的坚强女性。
不停地尝试并选择
弗朗索瓦丝从小就热爱自然,说句题外话,看了很多故事,这似乎是成为一个生物学家的必要条件。小时候学校放假的时候,她会在公园里,一整天的观察自然界的一草一木,甚至小小的昆虫都能让她凝望好几个小时,着迷于大自然的一切。她的出身很普通,家境也不是很好,她说后来能在巴斯德研究院工作,完全是偶然加运气。
上大学时,她在选择学医、还是学习生物医学研究的问题上犹豫不决。最后的选择是基于现实的考量。选择生物医学研究,是因为不用付那么多学费,给家里添加负担。在学习期间,她又开始严肃地怀疑自己能不能干研究这一行,觉得需要找一个实验室工作一下,才能确定自己的前途。
作为一个也是从事生物医学研究的人,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挣扎。有时候,不知道干什么,对前途糊里糊涂的,进而去探索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因为你若想认真地去做一行,就没那么容易、那么自信的做重大决定。你就会去想,自己适合不适合,我能不能把自己投入进去,这些简单却是很重要的问题。然后去尝试、去验证,去确定。若你只是想找个工作来过生活,就不会有这些挣扎。
她投了大量的简历,去申请在实验室作志愿者,但几个月下来,一无所获。最后还是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,将她推荐到在曾经有过合作的实验室,她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作志愿者。这个实验室就是巴斯德研究院的尚克洛德·切尔曼实验室,专攻反转录病毒和癌症关系的研究。她似乎注定要在这个研究院工作,自从20岁出头来到这里作志愿者,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。
找到了一生热爱的研究
尚克洛德·切尔曼是弗朗索瓦丝作志愿者时,实验室的老板和导师,也是影响她至深的一个人。她本来只是一个兼职的学生,想一边读大学,一边积累实验室经验,看看适不适合作这一行,也没有太认真。但是,尚克洛德对所作研究的热情,深深影响、并改变着她,使她对反转录病毒的研究也不知不觉着迷起来。结果是,她把时间都花在实验室里,翘了大部分的课,让同学帮她做笔记,只到学校去参加必要的考试,以拿到毕业证书。本科毕业后,她继续在尚克洛德教授的指导下,进行了博士论文的研究,并于1974年拿到博士学位。
在读博士期间,有几位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 (NIH) 国家癌症研究所 (NCI)来的访问学者带来了最新的测定反转录酶的技术,这发生在大卫·巴尔的摩和霍华德·泰明——另外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——发现反转录酶后不久。这是在此领域革命性的,确定反转录病毒存在的方法。她感到很涨见识,便决定毕业后到位于贝塞斯达的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作博士后研究。一年后,她又回到了巴斯德研究院,因为她博士后期间,获得了一个继续在尚克洛德实验室工作的机会,这是她不能错过的。她后来评价在美国的经历时,说到“虽然短,课题也很难作,但学到很多新的东西,对我而言是个丰富的经历。”
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一直牵引着她在研究反转录病毒这条路上行走,她内心从导师尚克洛德教授点燃的,对这个课题的热爱和着迷,也引领着她。回到法国后,她所在的实验室是在吕克·安托万·蒙塔尼耶教授的管理下。
医生与科学家的合作
介绍一下RNA反转录病毒的背景。反转录病毒(Retrovirus),又称逆转录病毒,是RNA病毒的一种,它们的遗传信息不是存录在脱氧核糖核酸(DNA),而是存录在核糖核酸(RNA)上,所以,此类病毒多具有反转录酶,将自身的RNA信息,转换成DNA信息,并整合到宿主,比如人的DNA基因组里,产生功能性蛋白,并对机体产生影响。
时间回到1982年12月,弗朗索瓦丝接下这个课题后,比查特医院的两位病毒专家来到巴斯德研究院与课题组进行沟通。其中一位病毒专家是威利·罗森鲍姆,他是最早观察到这种新流行病预警的法国医生之一,他在自己的病房里观察到许多这样的病例,这种流行病似乎先影响到了一些同性恋者。这时候,法国的类似病例大约有100个,还没有人预料到这种流行病的规模将是是世界性的。
那时候,DNA病毒及其疾病的研究已经相当发展了,但这种新流行病似乎与已知的病毒感染完全不同。所以,医院的病毒专家们怀疑,它是不是由RNA反转录病毒引起的。当时,人类的第一个反转录病毒——人类T淋巴细胞病毒(HTLV),刚刚在1979年被罗伯特·加洛和他的团队所发现,专家们想到会不会是,这种病毒导致了新型流行病。但这种可能性立刻受到弗朗索瓦丝的否定,因为她很确定,人类T淋巴细胞病毒并不导致T型淋巴细胞的衰竭,而这是新型流行病的主要症状。那么,会不会是一种新型的反转录病毒呢?
找到新的反转录病毒
比查特医院的临床医生们和巴斯德研究院的基础医学研究者们,共同提出假设,这种新型传染病/是由一种至今未知的/反转录病毒造成的。接下来就是验证的过程,因为病人体内T型淋巴细胞,这是一种人体内非常重要的免疫细胞,急速减少,不可能收集来做实验,于是他们采集了一个病人淋巴结活检的样本,进行细胞培养。1983年1月,实验开始,第一周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,但从第二周开始,弗朗索瓦丝开始检测到逐渐强烈的反转录酶活性,接下来的实验都在强烈证明,这确实是一种未知的反转录病毒!
紧接着,病毒的分离、扩增和鉴定工作迅速展开。3月,巴斯德研究院的显微镜部门负责人查尔斯·道格特得到了该病毒的第一张电子显微镜图像;5月,第一份关于该病毒的报告发表在《科学》杂志上;同月,弗朗索瓦丝在纽约冷泉港年度会议上报告了这个新发现;接着,她受到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和国立卫生研究院的邀请,进一步详细讨论了研究结果;巴斯德研究院的分子生物学家们确定了病毒的基因组序列;在很多研究人员以及临床医生的共同努力下,收集了足够多的病人样品和数据,证明了这个后来被命名为,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的,就是艾滋病的病原体。
很多年后,因发现HIV获得诺贝尔奖时,弗朗索瓦丝见证说,我只是这个发现的一小部分。HIV的发现实际上是一个,拥有不同专业知识的世界团队的成功。尤其在研究传染病时,建立一个医院系统和基础科学领域的 / 临床医生、病毒学家和微生物学家组成的全球网络非常重要。
拼图中的一小块
1983年1月,弗朗索瓦丝发现了——导致艾滋病的病毒。她所不知道的是,从这一刻,她的生命已经开始,因着这个发现而悄然发生着变化。以前,她只是一个热爱科学的研究者,作着自己热爱的研究。但从这一刻开始,围绕着这个病毒,一个人与人联结的世界性团体正在快速形成。弗朗索瓦丝的一生,将不再属于她自己,她自己的热爱和兴趣都算不上什么,她将着为着一个更大的使命献上自己的一切。
从这一刻起,她没有停下来,反而有了更大的、新的动力,一直孜孜不倦地努力寻找这种疾病的治疗方法,并为艾滋病毒感染者发声。她曾说,“我并不孤单。别人称我们为艾滋病社区,并非毫无道理。我们是科学家、活动家、病人代表、医生、护士、所有医务人员。我们是无数人,自 1981 年以来,一直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。我们是一个整体,我们每个人都是拼图中的一小块。这就是我:拼图中的一小块。” 她也曾对艾滋病感染者说,“你们并不孤单”。
开始了与非洲和亚洲的长期合作
艾滋病是一种全球范围内广泛传播的传染病,以人体免疫机能受损为特点,病人往往死于严重感染或癌症。例如卡氏肺囊虫肺炎(Pneumocystis pneumonia)和卡波西肉瘤(Kaposi’s sarcoma),这些疾病只在免疫系统极度受损时才会发生的。1981年,美国报告了第一例艾滋病病例。在80年代,由于没有有效的治疗方式,艾滋病发病后的死亡率几乎是100%。1983年,法国巴斯德研究院的科学家首次分离出致病原——人类免疫缺陷病毒 HIV。这一发现对于开发针对艾滋病的有效治疗方法至关重要。截至2023年底,全球约有3800万人感染HIV,每年新增HIV感染病例约为170万,每年因艾滋病相关疾病死亡的人数约为68万。
自从发现HIV后,弗朗索瓦丝的职业生涯便跃出了科学的范围,开始与不同的人群产生交流。1985年,她第一次访问非洲,是借着世界卫生组织在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,举行的研讨会。那一次旅行,让她打开了眼界,不同文化的冲击、恶劣的生存条件、当地人在艰难生活中的乐观开朗,让她看到了一个与自己的环境完全不同的世界,她深感震撼。在法国,多数人的狭隘认知是,艾滋病群体主要是同性恋者和吸毒者;但在班吉,弗朗索瓦丝看到艾滋病在正常人群中疯狂传播、医院人满为患、病人死亡情况严重,当地医生束手无策。这种情况也发生在其他非洲国家和世界许多国家。弗朗索瓦丝这才认识到艾滋病的流行规模远超过自己的想象。她萌生了与这些资源有限国家进行合作的想法,并在她的余生完全付诸实行。1988 年,她第一次访问越南,迈出了与亚洲国家合作的第一步。此后,与非洲和亚洲的长期合作,使得来自各国的年轻科学家们与巴黎的研究人员之间交流不断。
不要想着自己
弗朗索瓦丝在采访中曾说,“自从我开始研究这种疾病以来,与HIV感染者的接触和关系一直是我的动力。我意识到,更好地了解他们的期望,以及他们对我们这些科学家的期望,对我而言非常重要。”
“我们不是为了科学而研究科学,我们是为了人,而研究科学。如果你的工作是研究人类疾病,那么,你必须与受这个疾病影响的人群建立联结而感受他们,关心他们。有人问我, ‘你为什么能这么有力量地,推动HIV的治疗研究呢?’ 我会对他们说,‘不要问我,去问那些艾滋病的感染者。’ 他们会来到我的办公室、实验室,直接问我问题,说 ‘你发现了导致了我们即将死亡的病毒,你接下来要作什么’。我会根据与他们的谈话,而调整我的研究方向。”
“那是在80年代,有一次我在旧金山参加研讨会,会后一位临床医生问我,‘有一位艾滋病患者想见你,你是否愿意’。于是,我去了急诊室。病人的情况非常糟,说话困难。我只能通过读唇语来猜测他在说什么。当他说‘谢谢’时,我问他:‘为什么?’ 他说:‘不是为了我,而是为了其他人。’ 第二天他就去世了。这件事令我终生难忘。当你有了这种经历,你的做事动机就会改变。你不再为自己做事,而是为了能让这些人活下去。只是为了简单的活着。”
“我与许多艾滋病病人成为朋友。作为一名科学家,我知道开发治疗方法需要时间。但作为一个人,看到许多年仅 30 岁的年轻人这样凄惨地死去,真是令人无法接受。”
“和所有人一样,我也有过悲观的时候,甚至得过抑郁症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…… 然后我会去访问非洲或东南亚,与艾滋病病人开一个小组会议,然后我就忘了自己的糟糕心情。我会对自己说:‘好吧,继续吧。这就是现实生活。不要想着自己。’ ”
你很有勇气
作为一个女性科学家,弗朗索瓦丝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也受到不少挑战。她曾讲过这么一个故事,“在我读博士学位的后期,去做博士后之前,一天,我遇见了巴斯德研究院的院长助理。我问他,我可不可以在毕业后申请巴斯德研究院的一个研究职位。他瞪了我一眼,说到,‘这不可能。女性从来没在科学领域作出过任何事情,你最好马上考虑修改一下你的职业规划。’ 这话没有打击到我,反而成了我一直以来前进的动力,来向男性展示/我们也能做到。顺便说一句,许多年以后,这位院长助理曾经打电话对我说,‘我想祝贺你,不仅因为你在发现艾滋病病毒方面的成就,而且因为,你很有勇气。’“
尽管已经有了发现HIV这样的成就,但弗朗索瓦丝在建立她自己的实验室的过程中,还是遇到了很大挑战。在1988年到1992年之间,她申请建立实验室的申请屡屡被拒。直到有一个国际评审委员会,在巴斯德研究院,病毒学部门实地考察期间,强调了她的成功,情况才有所改善。1992年她终于被任命为为反转录病毒生物学部门负责人。
我想,她的坚韧,不仅仅来源于为女性发声,为她自己证明什么。更在于她的身份是一位科学家,与性别无关。她需要一个平台,来继续为艾滋病病人寻找治疗方法,这是她勇气的源头。
被需要着,是一种幸福
从1983年发现人类免疫缺陷病毒开始,已经40年过去了,经过各国研究人员、临床医生的不懈努力,使得HIV感染从一个致命的疾病,转变为一种可以长期管理的慢性病,艾滋病感染者尽管需要终身服药,但可以有效控制在不发病状态,享有与正常人一样的生活质量。
弗朗索瓦丝是这个漫长过程中一块小小的、耀眼的拼图。她不仅发现了HIV,HIV也改变了她对研究的看法。当她看到了病人的需要,她找到了一生作研究的动力,这是她身不由己的选择,作为一个研究者,当她看见病人那渴望的眼神时,她就已经无法停止了。看见自己被需要着,是一种幸福。从为着自己的需要而活,到为着他人的需要而活,是一种蜕变和自由。
今天,我们在弗朗索瓦丝的经历中所得着的感动,不是她在反转录病毒的研究上取得了多大成就;而是感动于,借着这个过程,她在人性上发生了何等大的变化。从一个没有目标,不知道前途如何走的小女生,到今天这个坚强自信、目标明确的女科学家。这中间的故事,给了我们无尽的启示和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