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 找 人 生 的 意 义

这件事对我非常有价值,我发现内心有一个声音是不容忽视的,它一直在问我,人生可以过的不一样吗?我需要多大的内心勇气来改变自己的生活,换一种活法,对自己的人生有一种清晰度?

2024–05–14

石慧琳

我为什么会在这里

一个初春的下午,我坐在一间洒满斑驳阳光的办公室里剪辑一段音频,与我在同一间办公室的还有其他四个朋友,每个人都埋首工作,办公室里非常安静,只有敲击键盘的跳跃声,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今天剪辑的东西,是对美国中西部一些环境类组织的采访,听着那些被采访者侃侃而谈他们的人生经历、他们内心感动的瞬间、建立这个组织的初衷和过程、遇到的阻力和支持;说到动情处,有人低声啜泣。我听得入神,心里产生了共鸣。一时间,我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——我,为什么会坐在这里?做着媒体剪辑的工作?十几年前,我从中国来到美国中西部的这个城市,是来读生物医学的博士学位的。当时的我,在追求一个更好的人生、更大的目标,但又不知道这个更好和更大是什么,心里既向往又迷惑。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和环境,等待我的是什么呢?

一直听别人的意见,没有自己的主张

我是在大学毕业后来到美国读生物医学博士的,在实验室作研究、写论文。说到为什么要来美国读书,我也不清楚,既然大家都来美国,那么美国一定很好,我也要来。我这一路走来,一直都是这样的思维方式。上大学时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学医,因为周围的人都说做医生很稳定,受人尊重,可以干到很大年纪。我完全没有经验,就听了人的意见。真的进了医学院,才知道自己不喜欢学这一行,不适应与各种各样的病人打交道,不适应医院里的环境。但既然已经进来了,也没有办法换专业了,我也就硬着头皮读下来。从小对我们的教育就是,学一行要爱一行,那就努力学好吧。

学医的困惑

在医院实习时,最不适应的,是我认识到,若要在这一行干下去,一定要麻木自己的良心,很多事必须习以为常、视而不见。我发现这里的大部分医生,不是因着想帮助病人来做这一行的,没有把病人的生命和需要放在第一位,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,真是让人心寒;虽然他们有些人的医疗技术很好,但他们对病人的轻慢态度,令人心痛;更不要说那些收红包的医生了,真是辜负了为人师表、救死扶伤的含义。那时,作为医学生,我喜欢跟那些关心病人的医生一起工作,可以感受到他们的爱心,也能学到很多东西,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他们的苦恼。临床上有很多疾病,尤其是内科疾病,是无法治愈的,有的病因不明,有的即使病因明了,还是无法根治,只能维持现状。就算老师们没有向我有任何抱怨,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无奈、挫败感和不甘;那种想要帮助人,却无能为力的感觉。有时候我会幻想,我如果能够把这些病的治疗方法都研究出来,就好了。

想归想,但我学的是临床医学,与基础研究差的很远,我的人生早就按部就班地、安全地安排好了。我能预见到自己每天的生活,甚至退休时的样子,我有时候心有不甘,想改变,但又不知能作什么,下不了决心丢下稳定的生活。毕业时我已经进了一所大医院,选择了一个好的医学方向,也决心当一个好医生,从没有想过要出国读书做研究。怎么会突然就改变主意了呢 ……

看见六十年以后的我

这个突然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夏天的下午,我和几个同事走在熙熙攘攘的医院走廊里,其中一个女同事突然指着前面走来的一个人说,“看啊,她就是我们科的某某专家,她很厉害,到现在还常常到科里来。” 我怀着敬佩的心情放眼望去,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太,她的背有点驼,满头白发,步履蹒跚,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。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没有人知道那个下午,就这么一眼,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方向。我仿佛进入了一个时光隧道,全身的血涌向头,我看到对面走来的,就是六十年以后的我,这景象活化在我面前。我才二十出头,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在向着这样一个无望的结局行走,如果我不欺骗自己、麻木自己,我就要面对这样的结局。每一天在医院里循规蹈矩的生活,一切都可以预料得到的生活。那一眼,我望穿了以后的六十年。

不能再忽视它

那一眼,我被现实暴击的同时,才发现我的内心已经被压抑很久了,我追求新的生活的渴望,被他人的期望、世俗的眼光捆绑着,被自己贪图舒适、不愿放弃稳定的想法束缚着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为我带来如此大的震撼,让压抑已久的真实想法爆发出来,让我不能再忽视它,而必须要去直面。这样的直面,让我萌生出新的想法,竟然产生出了改变的动力。既然这条路已经一眼望穿,我何不趁着年轻换一条路走,虽然每天没有安全感,看不见明天会如何,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,我可以拥有持续不断的新鲜感和神秘感。就这样,两年以后,我来到美国读生物医学的博士学位。走出了那个一眼望穿的结局,但我走的这条路是不是对的,我不知道,是另一个陷阱还是我心之所向的结局,一切都是未知。我想许多人都像我一样,在各种道路上无知地摸索,磕磕绊绊,并不知道结局,心怀忐忑和害怕。

作研究的价值在哪里?

实验室里的生活很枯燥,如果美国人喜欢干这一行,也不会为我们提供全额奖学金了。但比起作医生,我更喜欢做研究,捣鼓瓶瓶罐罐,作分子生物学实验,去思考疾病发生的原因。每天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作,那种起初的喜欢和兴奋,也渐渐被磨平了。我以前所向往的,去探索未知疾病的原因,在现实的实验室工作中,似乎是很遥远的事。我每天作很艰深的研究、发表文章、参加会议,然后大部分文章都束之高阁了,因为只是一些分子机理方面的研究,离应用很远。然后再继续作新的课题。我常常想,这样作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吗?仅仅为不确定的未来治疗提供一些参考吗?

除非我不去面对这个问题,以借口麻痹自己,否则我作这件事情的意义在哪里呢?作这些有什么果子吗?我一天最好的时间,一生中最好的年限都花在实验室里了。难道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吗?人生的意义真的就只局限于此吗?就这样一辈子吗?

灵魂拷问:什么是人生的意义

有谁知道我里面的激烈挣扎呢?一直以来,我在挣扎着寻求人生的意义、生活的意义。从小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环境中长大,周围的人都是学者教授,一直被父母教育,好好学习,做一个受人尊重的大学教授。但作教授是为了什么,有什么意义,没有人告诉我。人活着是为了什么,有什么意义?如何能得满足?更没有人告诉我。当我被这些过人生最基本的问题困扰时,周围的父母、朋友、同学都忙着上班、上学、工作、赚钱,没有一个人向我表达过同样的困惑,我好像是一个异类,在想着一些没有价值的事,无病呻吟。但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我认为的有价值的事呢?人生到底怎么过才有意义呢?我不停地尝试,却不断碰壁。

用什么来定义人生

我博士毕业后进了密歇根一所世界名校的名教授的实验室。实验室的科研环境很好,外面的社交生活也很丰富,各种朋友的聚会、吃饭、逛街、去游乐场、看电影。我想这样热闹的生活也许可以让我快乐起来吧,我着实兴奋了一阵儿。但不知从何时起,这种兴奋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所取代。这些活动不再是一种享受,每次从兴奋的活动中回来后,一种空虚感慢慢爬满我的全身,让人窒息。我这才明白,热闹的生活也不能满足我,外面看起来很光鲜,却是空虚的,不能充实人的内里。

人是如此精妙的存在,需要一种特别的呵护和满足。无论是事业或是娱乐,都不是得满足的路。我的人生要用什么来定义呢?曾经相熟的一位生物学教授,他得了癌症,病入膏肓,在临终前还在申请科研课题,他的生命被事业所定义,甚至在生命所剩无几的时候,都没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?不愿意用仅有的时间陪伴家人,这样的人生岂不是很可悲吗?我觉得自己也很可悲,活到现在,一直在听别人的意见,被眼睛所能看见的事情吸引着,被外面的事物牵扯着。自己的里面却空空如也,被现实撞得东倒西歪,整个人漂浮不定,没有一个内在的动力,内在的份量、内心的吸引,引导我向前。

走到尽头的痛哭

这时候 ,一位以前的朋友将我拉进一个华语朋友的聚会,每周三晚上,我要开整整一个小时的车去参加聚会。那也许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了,每周三参加聚会后,从里到外就像被水洗过一样,整个人都安静、纯净下来了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乐。每次很长时间的聚会,一眨眼就过去了,每次都像有一条小溪流过我的心里,像是到了另一个纯净的世界。

这样的快乐与我在实验室工作的环境形成了显明的对比。我的工作还是无休无止地作着,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实验。我日复一日地养老鼠、杀老鼠、甚至每天收拾老鼠的大便,虽然我已经是个资深的研究者了,但我每天所作的不外乎还是这些?看不见尽头、看不到希望。有一天,心底的绝望深深击中我,我忍不住放声大哭,“难道我的时间就这样浪费了吗,难道就这样下去一直杀老鼠吗?有没有一条路,我可以出来,有一个新的环境,而我的生活是有价值的。” 那天我在没有人的实验室哭了好久,哭的声嘶力竭,绝望之极。后来我想,若我们能够面对内心真实的自己,不去麻木自己的感觉,这也许是很多在实验室里工作的海外华人的真实感受吧。我哭出了很多人的心声。

还是过的一样的生活

每年来美国留学的中国留学生有几十万,都是心怀梦想的年轻人。但梦想与现实的差距,让大多数人又磨成了老样子,美国更是没有免费的午餐——寻找稳定的工作、 给老板打工、挣扎身份、平均十年拿到绿卡,买带花园的别墅、还房贷、养孩子、累得不行的时候度假散散心、担心着退休和医疗保险…… 不知不觉中,又过成了老样子,不同的只是地点从中国搬到美国,但心里想的、每天做的还是同样性质的事情,没有本质的变化,与生活在上海、深圳、兰州的人过的是一种生活。每天看着地劳苦,很少能抬头看天,你有多久没有仰望蓝天了?那种能将你融化掉的蓝色,你多久没有看见了?

听见里面的声音

我现在还记得,就在我痛哭的时候,心底有一股力量、一个声音升起了。我心里突然很清楚地知道我要去作什么。就是从外面转向里面,遵从自己的内心,去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,去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,不要再浪费时间,消耗在别人、社会对自己的期待里了。要活在坦然里。

这件事对我非常有价值,我发现内心有一个声音是不容忽视的,它一直在问我,人生可以过的不一样吗?我需要多大的内心勇气来改变自己的生活,换一种活法,对自己的人生有一种清晰度?换一种活法未必是是世俗所定意的成功,未必对别人有多大改变,而是遵从自己的内心,作一个自由的选择,挣脱世俗观念的捆绑而产生的辖制和妥协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不受玷污的地方,那是他的秘密花园,一片自由的领域。真正的自由,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是有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而是探索生命意义的一种自由。

每个人内心都住着一个不同的人

那一天,我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,才发现,在我的内心深处,还住着一个不同的人。与外面那个随波逐流、爱慕虚荣、没有份量、贪婪自私的自己不同;这个人沉稳、有份量、单纯、清晰、有目标、有力量、关心他人、喜爱与人联结、他是一个自由的、展翅飞翔的人、完全不受外界世俗和压力的捆绑。

我这么多年来,完全忽略了内心深处的这个人,在外面的追求和热闹里,完全忽略了他的声音、他的想法、他的渴望。今天当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时,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要让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停止,他要在我里面发出声音来,他的声音带来的那片纯净的领域,能让我完全满足。

这也是我作媒体工作的初衷。我看见,我里面有一个声音需要发出来,我也看见,原来我们每个人里面都有这么一个我们不熟悉、不认识的人,他一直想发声,却一直被我们忽略,我们完全听不见他。我们每天被外面的、物质的、嘈杂的事物牵扯着,没有时间抬头看天、走进自己内心深处。我要帮助别人去听见他们里面的声音。我经过了一个过程,认识了我里面的人,我也要帮助别人认识这个在他们里面的人。

找寻内心的声音

闪回到在这个初春的下午剪音频的时候,听着这些组织的创办人,娓娓道来他们如何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时,我心里非常有共鸣,竟然与他们的人生产生了连结。起初他们就是看见了别人的一个需要,他们的心被触动,然后以行动、以一个很实际的路来供应那种需要。其实这些需要一般都是人性的东西,而不在物质的领域。那完全不是丰功伟业,但是它柔细、滋养、温暖人心。听到这些录音,发现原来有很多人,他们也是这么活着的。我相信他们在找到他们想做的事情之前,一定也经历过与我相似的挣扎和感悟,我共鸣于,虽然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,但觉得走的很有滋味。一开始的动机也许是很小的,景观也不大,但却有勇气去活一个自己相信的东西,内心碰触到的东西,看见了一点就做了一点。

我们都是宝贵而可爱的人,我们都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上,寻找着人生的意义,寻找着能满足我们内心真正需要的那个东西,并用生命来持守。你也正在这个过程中,找寻内心的声音和生命的意义吗?我们可以一起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