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英

懂事的童年

作为中国人，我从小就接受了很多传统的思想和观念，其中被强调的最多的，就是尊敬长辈和孝敬父母。在中国文化中，这似乎是长辈对晚辈、父母对子女的一种道德要求，也是社会对一个家庭的评判的重要标准。因此，我从小就对这样的观念，深信不疑，全盘接受。

在我快十岁的时候，妈妈因病导致视力逐渐丧失，最终完全失明。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了爸爸的身上，我和小我三岁的弟弟从那时开始，就帮着爸爸料理家务，挑水、煮饭、打扫卫生、洗衣服。我们因此赢得了邻居和老师的表扬，说我俩懂事，将来一定很孝顺。当时，我对孝顺的理解，就是听父母的话，做个好孩子，不给家里添乱。

孝顺女儿的模范

妈妈在家养病期间，全家的经济负担都压在爸爸一个人身上，再加上妈妈治病的花销，使得家中的经济状况拮据。中学毕业后，我选择读护校，也是考虑到学费不高，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，好让弟弟继续读书，将来读大学，找好的工作，过好的人生。在爸爸的同事和邻居们的赞扬声中，我离开了家，完成了三年的护校学习，顺利毕业，并在本市一家大医院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。每个月，我都会按时将微薄工资的一部分，交给爸爸，补贴家用，在周围人眼中，我活成了一个孝顺女儿的模范，无可指摘。

不快乐是因为不够富有吗？

我何等希望，我的这些奉献和牺牲，可以换来爸爸妈妈的开心，也为我自豪。然而，随着我的成长，我渐渐发现，爸爸妈妈并不快乐。妈妈心直口快，说话不饶人，爸爸不善言辞，但也因为常年照顾生病的妈妈，性情变得急躁。当时二十出头的我，天真地认为，他们的争执，也许是因为家里不够富有，如果我能多赚些钱给他们花，可能就不会吵架了。于是，做了五年护士的我，在得到去中东某个国家工作的机会时，就义无反顾的踏上了背井离乡的漫长旅途，盼望着，能通过我的孝心，替父母解决这些无解的难题。

为什么钱换不来快乐？

离开了故土，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工作生活，虽然有许多不适应，常常感到寂寞和挑战，但一想到我这么做是在扶持家里，我就觉得我可以克服这些难处，可以在茫茫的沙漠中开始新的生活。尽管当时的国际电话费很贵，但每次打电话，我还是想让父母知道，我过得很好，让他们放心。每年回国，我都会买一些昂贵的礼物，并将我赚的美元，送给爸爸妈妈和弟弟，希望能让他们满足。虽然亲戚朋友都很羡慕我爸妈，然而，这些短暂的快乐并不能改变家里的矛盾和气氛，而我竭尽全力的孝顺和好心，也并没有让爸妈更加幸福、快乐。我开始思考，孝顺是什么，孝顺有用吗？

尽力了，我还能作什么？

生活并没有因为我的疑问，而停下脚步。 2002年，我得到了来美国作护士的机会，这是多少中国人梦寐以求的生活，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家庭背景的女孩，能在二十几年前直接移民来美国工作，的确是光耀门楣。带着我心中关于孝顺的疑问和脱不开的尽孝的心情，我又上路了。这次，我有些矛盾，我这样是真的孝顺吗？那时常听人说，孝顺不是口号，是行动；不是金钱，是心意，于是，我又常常为不能在他们身边尽孝而深感愧疚。常常说一些劝导父母之间关系的话，似乎也无济于事。

即使到了2014年，父亲因为摔倒而突然离世，也没能让我从孝顺的传统中，挣脱出来。我觉得遗憾，没能见我爸爸最后一面，我觉得愧疚，我想要弥补，于是就把妈妈接来了美国。我很尽力，照顾母亲的衣食住行，然而，她的观念，她的生活习惯，都是我们之间的分歧，任何事，都能触发我们之间无穷无尽的争吵。我绝望的问，我还能做什么呢？

要用我里面最真实的部分

那是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，妈妈摔倒了。我回到家时，她已经躺在地上好几个小时了。我很害怕，做了几十年护士工作的我，知道发生这种事情的严重性，也害怕爸爸的事件再次发生。所幸的是，妈妈神志虽然有些糊涂，但还能跟我对话。我极力想说服妈妈去医院，检查摔倒的原因，得着医治，然而多年由于失明而封闭和没有安全感的妈妈却说什么也不愿去，坚持说自己没事。然而，两天过后，妈妈仍然虚弱无力，不见好转。她也还是不肯去医院。为了避免与妈妈发生争执，无能为力的我，也只好选择放弃，随她而定。

然而，在我身边，有几个了解我家情况的好姐妹朋友向我道出了她们真诚地看法。她们问我，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地照顾妈妈，为什么她却不愿听取、接受你的建议呢？你说的话为什么没有能力影响她呢？她们还说，对妈妈的照顾和孝顺不能只停在外面物质的层面，一定要用我里面最真实的部分，在人性里与妈妈沟通，信任的赢得不是凭我强悍的说话和做法，乃是我里面的人到底如何。

了解了孝顺的真意

听了姐妹们的一席话，我安静下来，再次审视我曾如此坚信的，并且身体力行了大半辈子的孝顺，那一刻，我内心深处有种异样的感觉，也许我真的错了，从小到大，我都错了，我做了所有自己和旁人都认为好、认为对的事，但是我还是错了。我忙于外面的事务，做到了能力所及的一切，却错过了我的父亲、我的母亲，失去了作女儿的享受和特权，让我觉得苦、觉的枯干，觉得无力。我父亲和母亲需要的，不是那些钱财，那些孝道，那些牺牲，那些好心，那些劳苦，他们需要的，不就是我吗？原来，我真正亏欠他们的，是我的自己，原来，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得满足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实的把自己给他们。想到这里，我悔恨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我觉得自己有一种新的力量，走到妈妈身边，拉起妈妈的手，重新与她交流。这次我没有用力的劝服，没有证明自己的好心和有理，奇妙的事，就这样发生了，无论怎么劝也不愿去医院的妈妈，竟然就这么简单的同意了。我看着她，这一刻太宝贵了，这么多年的隔阂与伤痕，竟然顷刻间，都消失不见了，我舍不得放开我的手，也舍不得挪开我的眼睛。

我叫来了救护车，和妈妈一同去了医院。她摔倒的原因找到了，也治疗了，我在与父母的关系中跌倒的原因，也找到了，也医治了。为此，我很感恩。在五十五岁这年，我真的了解了孝顺的真意，并得着了人性的滋养和回馈。